自打战国后期,楚三闾大夫屈原赴汩罗自沉以后,人们便把每年端午节当作他的蒙难纪念日,龙舟竞渡则是这个纪念日的主要群众性纪念活动。千百年来,屈原的诞生地秭归几乎从未间断过这一活动,尤其是在屈原庙前的峡江段——屈原沱中,历时最长,场面最盛。
端午龙舟竞渡纪念屈原,起源于何时何地?人们说源于先秦时的归乡,即如今的秭归县。民间龙舟竞渡纪念屈原的传说有多种,其中以《屈么姑游江招魂》流传最为广泛。说的是当年屈公怀石自沉汩罗后,天震神悲,同情忠臣。长江水神三次托梦给屈原的妹妹屈么姑儿,说她的哥哥遇了水难。屈么姑三次被恶梦惊醒,感到梦境不祥,后来消息传来,证实哥哥确实在汩罗怀石沉江了.于是第二天一大早,悲痛不已的屈么姑按照千百年来的民间习俗,寻了只小船,在船头立上竹竿,挂了哥哥的衣、冠,装上米粮,请人推了船,把米粮撒进江里, 祈求水族不要伤害哥哥的身体;屈么姑沿江上下,来回渡江,为哥哥招起魂来。一边哭喊着,按着古老的招魂程序,举行招魂仪式:“我哥哥哟——回哟哦——”她想,若哥哥真的只是掉了魂,就把他招回来,藏在衣服里,让他穿了,使魂魄复归原体。乡亲们知道了,也都象屈么姑儿一样,纷纷下河操舟。追随她的小船,游江横渡;应了她的歌哭,沿江招魂,还有人跳进么姑船里,帮她划桨桡,撒米粮,摇衣衫,和哭声。哭一声:“我哥哟——回哟——”大家便应一声:“我哥哟——回哟——”招魂号子,歌哭声韵,水和山应,响彻峡江。突然有人看见对岸石上立有人影,高跳瘦弱,峨冠博带,用竹竿指着高呼:“在那!在那!”众人一看,果然有人影在岸,立即合了划桨节奏高呼:“回,哟!”拼尽全力划向对岸,去迎接屈公。都想自己领先,接他上船,因此,有桨的,用力划桨;无桨的,用力擂船。一时船板“砰砰!砰砰!”号子“在那,在那!”“回哟,回哟!”此起彼伏,响成一片。经过几天的艰苦寻找,大家终于把屈公的魂魄招到了他生前穿戴过的衣冠上。将衣冠装进棺材,为屈公砌成了一座衣冠冢、也就是人们所说的“屈原墓”。
大家知道屈公忧国忧民,绝不会安心躺在墓中棺里,魂魄会不时出来在故乡,故国走走看看。怕他迷失了归家之路,便在后来每年的端午节进行一次游江招魂,用龙舟竞渡来招引他魂归故乡,向他报告一年的生产生活情况,并祈求得到他更多的保护。只是再不一人几人划一只船,而改成了多人划一只船,不再抛大米,而改成了向江中投粽子;不再用衣冠招魂,而改成船头设引魂幡或照桡。招魂的号子也改哭成歌:“我哥哟——回哟哦——”回哟——回——哟——”“咂,咂!”“嗨,嗬!”擂船板也改成了擂锣鼓。而这种游江招魂急流横渡的划法,至今如此。这一划法就是端午竞渡起源。
有人认为,传说无据,疑点甚多:一、屈原所处的战国后期,秭归江中能划船么?二、秭归有招魂风俗么? 三、各地多有龙舟竞渡,何以认定秭归龙舟为其源头?
首先,作为龙舟竞渡的主要工具船,可能在据今六、七千年前就有了。据《长江三峡工程文物保护项目报告》(以下简称《报告》)《秭归何光嘴》卷载:在何光嘴商代遗址中发现大量鱼类骨骼。其中有青鱼128条以上,标本长度有1.2米及1.5米的;草鱼65条以上,标本有1.2米及1.6米的。鱼骨中还有大量的鲤、白鲢、鱿、黄鲐、圆的鲷、三角鲂及中华鲟等。《报告·秭归柳林溪》卷中,说这里新石器时代的遗址(6000—7000年)中“遗物极其丰富…….有大量的鱼骨和兽骨”。
这么多的鱼骨,当然是当时人们捕捞食用遗弃的。但这些鱼一是个体很大。二是生活于深水的中、下层,是怎么捕捞的?只能是用一种粗绳大网到江中主流去拖拉捕捞。地下发掘,也证实了这一生产方式的可能性。何光嘴商代遗址中发现了6件石网坠,“平均长161毫米,宽135毫米,厚118毫米,平均重3520克。”我们认为这种网坠有可能在长江干流中使用的拖网网坠。(《报告·秭归何光嘴》)无独有偶,柳林溪新石器时代遗址也发现了1件石网坠,长5厘米,宽3.6厘米。还发现一件二里头文化时代的石锚。这样看来,至少在距今四千多年前,秭归江面上,已有不少船只能在江心拖网捕鱼了。能载重物在激流中生产,还不能进行赛舟横渡一类的体育活动么?
其次是招魂这种巫风,秭归起源的时间也很早。柳林溪新石器时代遗址中,考古学者发现了黑色石雕人像一件,另有夹砂红陶法器4件,估计绝对年代距今约7000—6000年左右。可能与当时原始宗教信仰或神灵有关。(《报告·秭归柳林溪》卷)神灵,其实也不妨视为某一死人的魂魄,神器不过为它的附着物而已,估计那时人们是已有招魂或请神一类的巫术活动了。关于招魂的文字记载,屈原有作品里就很不少。很多学者认为,“其中《招魂》为招一死者之魂,《大招》为全民性春禊招魂辞,《国殇》为招死于国事的将士魂辞,《礼魂》则为春、秋岁祠时招鬼魂的颂词。(《楚国风俗志·巫觋篇》)。
至今,秭归山中农村依然有招魂的,并且有招生魂与招死魂之法:有人生病了,精神萎靡,人们便认为这人“掉了魂”,要行招魂术。早晨,拿了掉魂有的衣裤,到屋外高处叫唤:“某某呃——回来——”被叫人要答:“啰呃——回来哒,回来哒!”吃饭时则敲了饭勺子叫:晚上则摇了门闩子叫,都须有叫有应,这是“喊生魂”。秭归的转丧鼓,则是招死魂。尤其是封殓之前,招魂者要摇动引魂幡,在棺材边高声念咒语:“孝子贤孙生魂出——”大家齐声应道:“出——”“亡者死魂入——”“入——”还要把五亲六眷、乡邻好友、牛马猪羊、鸡鸭狗猫等生魂咒出,把亡者死魂招进棺材,方可封殓。屈公死于他乡,要葬进祖墓,也只好用他的衣冠招来魂魄安葬了。
屈么姑儿是确有其人的。 秭归屈姓是大姓,流传最盛的是屈么姑儿化为一支神鸟“子规”,昼夜 呼唤“我哥哥哟——回哟哦——”,两腮流血,每逢 端午时节,更是不停的啼叫.据说这也是秭归的来历。
何以认定秭归划龙舟是端午龙舟竞渡的起源?
就端午节的意义而言,秦汉以来,便确定了节为纪念屈原而设,而龙舟游江,为他招魂而划,端午龙舟竞渡则是纪念他的主要形式之一。这绝不同于单纯的体育活动赛舟。而秭归龙舟,还是自始至今坚持这一划法。
秭归是屈原的诞生地,乡亲们对他忠君爱国,死于国事的精神,是非常敬重的。因此民间认定屈原沱和乐平里都有他的故宅,并且建庙纪念他,年年划龙舟来为他招魂。“屈原以忠见斥……被王逼逐,乃赵清冷之水,楚人思慕,谓之水仙。”“为之立祠,汉末犹在。”(晋.王嘉《拾遗记》)民间的祭祀活动,官方有禁有弛,也有默许甚至参与。“五月五日竞渡,俗为屈原投汩罗日,伤其死所,故并命舟楫以拯之。……帅将及土人悉临观之。”(《荆楚岁时纪》)可想见南北朝时的官民同祀屈原、龙舟竞渡的盛况。唐、宋以降,对屈原的纪念、祭祀活动,引起官方重视,且上达于朝庭。元和十五年(公元820年),归州刺史王茂元“考验图籍,则帅之东偏十里,而近先生之址存焉。缓立小祠,凭神土偶”(《楚三闾大夫屈先生祠堂铭并序》)。祠在屈宅附近,面临屈原沱,建此既适合了人们对屈原的敬仰心理,又方便了龙舟竞渡赛事。“宋元丰三年(公元1080年)封‘清烈公’,邦人为立庙”(元.黄清老《清烈公庙记》),庙在祠原址。宋神宗元丰六年又封楚三闾夫屈平为忠洁侯(《宋史·神宗》),引起朝庭大哗:熙宁间,秘书监何志上书:“诸洲祠庙多有封爵未正之处,如屈原庙,在归州者封清烈公,在谭洲者封忠洁侯……宜加稽考,取一高爵为定,悉及正之。”(《宋史·礼八》)因而认定归州之清烈公庙为正并为庙赐额。也正因为有民间的自发和官方的重视,秭归端午龙舟游江招魂祭祀屈原的竞渡活动才得以流传至今并扩展于外。
端午龙舟起源,另有一说:为拯救屈原。传说屈原投汨罗后,多人前去相救。如《隋书·地理志》云:“屈原五月五日起汨罗,土人追至洞庭不及,湖涨莫得相济者,乃歌曰:‘何由得渡?’固尔鼓棹争归,竞会亭上。遂相传竞渡之戏。”前去追赶、拯救的人群中,传说有汨罗的,有江陵的,也有秭归的。
这种起源说疑点较多:一、屈原悲愤自沉,自不必预先宣布,岂能世人共和,多人相救;二、救死一次而已,救而有得,则不死,无须“相传为戏”;救而不得,则已死,更无须年年以救死“相传为戏”。倒不如招魂归乡,寄托哀思,表达崇敬之意,倒可世代相传,年年“为戏”。故清轻隆间湖北学政吴省钦说:“屈平氏之神,有司以岁五月五日致祭。左徒死汨而生于归。”(《修屈左徒庙碑记》)
端午龙舟,本为屈公招魂;屈公之魂,年年应招,却未葬于衣冠冢中,而植于百姓心头。龙舟竞渡之源,随龙舟运动长河,已流向中华,流向世界,左徒岂非:死汨罗而生于归洲,生于世界乎?

